秦默體質確實很差。
不但是因為常年死宅,還有就是先天貧血的原因。
這學校經常有常年不運動的網癮少年被送進來,卻很少有先天性疾病患者畢竟家長送學生來的目的大多是改造而不是謀殺。
像秦鴻鈞這種完全不知道自己兒子有貧血,卻斷定兒子有精神病的父親也是比較罕見的。
秦默先天疾病的直接表現就是,來的前三天,每天下午都暈一次,而且暈倒的越來越早。
第三次把人送進醫務室的時候,沈卓云臉色難看程度活像吞了一桶蒼蠅。江校醫一看秦默的狀況也嚇得不輕。
兩個人忙活了半天把秦默放床上,江校醫寒著一張臉吩咐沈卓云:“去把你們教官叫過來。”
醫者父母心,她能為了這一份工資忍讓,由著他們折騰這些素昧平生的孩子,卻不能忍受他們將一個孩子慢性謀殺。
天熱,楊方宏過來的時候,敞著胸口,叼著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這里禁止吸煙。”江校醫說。
楊方宏把煙頭按墻上熄了。
江校醫皺著眉看他的動作,耐著性子問他:“秦默這孩子有病你知道么?”
楊方宏笑了:“他爸說他有精神病。”
江校醫忽然有種沖動把眼前這個男人丟出窗去:“他有先天貧血,還有嚴重的低血糖你知道么?你們這么訓練是要他的命!”
“江校醫你別聽他扯,他說是低血糖就了?我還說我艾滋呢。”楊方宏滿不在乎扯了扯嘴角。“別人不都這么過來的?訓他十天半個月什么毛病都沒有了。”
“我是醫生你是醫生?”江校醫徹底爆了。“這孩子來了三天暈了三次!剛剛他不是昏厥!是休克!遲一點會死人的!再出人命你們誰來負責!”
楊方宏被江校醫吼得有些發愣。
江校醫知道這里出過人命,聽這里的一個年輕教官說的,那孩子是活活被打死的,腎功能衰竭,最后送去了醫院也沒有救回來。
上一任校醫就因為這個干不下去辭了職。
半天,楊方宏撇了撇嘴,冷笑一聲:“那校醫你說怎么辦吧,不訓練難道讓他看著別人訓?那我保證明天起我們整個班都他媽得艾滋不能訓練了。”
江校醫看他有妥協的意思,氣才消了些,坐回椅子上,想了想:“上午讓他跟著你們訓,下午讓他來我這里幫忙干活,正好平時進貨我一個人不方便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事我自己跟主任說。”
楊方宏看著床上還沒有意識的秦默一眼,冷哼一身,算是認同了這個辦法。
“江校醫,你這里塞的下幾個人,你還是自己算好吧。”臨走前,楊方宏陰陽怪氣地留下了這么一句。
沈云卓在一邊看著,等到最終決定出來,微微松了口氣。
如果這次江校醫沒有提出來秦默的情況,沈卓云就只能把自己還不算保險的計劃提前了。
沈卓云神色暗了暗:誰能想到,他會在這里遇到秦默呢。
在江校醫說到秦默是休克的時候連沈卓云都愣了。
如果秦默真的死在這里呢?
沈卓云想到,這里依舊是個地獄,他能憑借著過往十八年的鍛煉在這里混得還算不錯,不代表秦默也可以。
如果秦默不是正巧分在自己的寢室,如果江校醫沒有對秦默心軟,如果自己不知道秦默進來了
沈卓云不太想繼續想下去。
這次之后秦默的待遇幾乎讓寢室里那幫小子嫉妒瘋了,楊方宏倒真沒說錯,他們就差沒說自己得艾滋了要求去醫務室工作。
只是那些不太和諧的抗議和酸話都被沈卓云壓制了下去。
秦默每天上午跟著渾水摸魚,楊方宏心情好時當做看不見,心情不好罵兩句踢兩腳也不會真發狠,估計也是對那天江校醫的話有所忌憚,真把人打死了,校領導能不能遭殃不一定,作為打死人的教官鐵定是要倒霉的。
下午就去幫江校醫抬抬藥品,偶爾還會幫忙把幾個傷員抬到床上。沈卓云身為班長,班里有人出了什么問題,都是沈卓云帶著來的。
最常來的幾個沈卓云都認識了,最眼熟的自己班的一個小眼鏡,和當初那個當著所有人面脫衣服的姑娘。
脫衣服的姑娘叫沈晴,被送進來的原因居然是同性戀。
沈晴居然還是個空姐,見多識廣,性格活潑的要命,說起話來能把江校醫和秦默兩個面癱臉都給逗笑了。
沈晴被關了五天的禁閉,把人關小黑屋里鎖著,一天一頓飯什么也沒有,換了別人早受不了了,這丫頭倒是照吃照喝,出來了除了有點虛弱到醫務室掛個水,其余什么事沒有,生命力也是旺盛地讓人驚嘆。
送她來掛水的是個女教官,她就盯著沈晴冷笑:“你倒是再脫啊。”
沈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沒男人我脫什么?”
女教官說:“你這樣一輩子都別想出去了。”
沈晴對著嘲諷:“能別說的像是我好好訓練就能出去一樣好么?”
又互相嘲諷了幾句,女教官被她氣的不輕,又礙于江校醫在場不想動手,只能帶著一肚子氣離開,留下一個女生看著她就走了。
秦默忽然想問你這么叼你家里人知道嗎?
估計是知道的,不然也不能送進來。
“他們說什么時候我正常了,什么時候接我出去。”沈晴掛著水蹦噠不起來,就轉頭跟秦默扯淡。“他們有種就關我一輩子,我這輩子就喜歡她一個,讓我跟個男人結婚,還不如弄死我。”
“你不是成年了?怎么他們還能管著你。”秦默問。
“你太嫩了小弟弟,”沈晴冷笑。“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就是個私人監獄,你多大他們管得著?拿了錢你就在這里別想出去了。”
秦默抿了抿嘴。
“這事你該去問你們班長,他也成年了,還不是在這里呆了大半年,他可比我倒霉,指不準真的會在這里呆到倒閉。”沈晴又說。
沈卓云?
是了,他還真不知道沈卓云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們那教官就是個老妖婆,都多大了還沒嫁出去,這德行活該一輩子老處女,你看著我剛才氣她,出了這兒她一準往死里整我”轉頭沈晴又嘮叨開了,看來是禁閉關久了,憋了一肚子的話。
秦默忽然問:“你為什么喜歡她?”他有些好奇,一個女孩子為什么能喜歡另一個同性呢。
“你說娟兒?”沈晴打住了話頭,目光一下子變得柔軟了,語氣也溫柔了幾分。“喜歡了就喜歡了,看哪都覺得好。”
“我是真想跟她就這么過一輩子,我不要孩子,她也不要,我們可以去領養一個女孩,像養小公主一樣養大。”
“我這幾年做空姐炒股賺了點錢,以后我退下來了,就開家店,她想不想工作都好,我樂意養她”
沈晴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后來秦默都記不得她說過什么。
可是很多年以后,甚至連她的容貌都消失在秦默的腦海里,他卻還是記得她那時溫柔的目光。
自從醫務室里駐扎了一個秦默,江校醫就經常多帶一份飯給秦默開小灶,如果那時候沈卓云在,秦默就會撥一半給他。
晚上兩個人吃著盒飯,秦默忽然想起來沈晴白天的話:“沈卓云,你是為什么進來的?”
沈卓云扒拉了兩口飯,含含糊糊地回答:“打架鬧事。”
“那為什么現在都出不去?”秦默問。
“家里人懶得接。”沈卓云撇了撇嘴,看著有點可憐。
秦默忽然想起了秦鴻鈞,覺得自己或許跟沈卓云有些同病相憐。
或許沈卓云比自己還倒霉一些,畢竟在這里呆了半年,都混成班長了,也沒有人接他出去。
“我們早晚會出去的。”秦默說。
沈卓云在秦默看不見的角度,唇角彎了彎。
“嗯,早晚。”
秦默沒想到,第二天沈卓云就闖了大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