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蒼白
他不似從前。
夷陵,亂葬崗。
鹿栩栩在月鈴的指引下,來到了夷陵亂葬崗。
亂葬崗是一座尸山,原先是古戰場的遺址,一鏟子下去就能挖出一具尸體,亂葬崗中到處都是怨氣。亂葬崗的天空陰森森的,底下怪石嶙峋,還有很多厲鬼怨氣和更多不知名的東西。對于正常人來說,是大兇之地,對仙門世家來說,也是有去無回。
一個怨氣深重到數百仙門古往今來都清除不了的地方,而已經沒有了金丹護體的魏無羨此時更是和普通人無疑了,怕是想要活著都是奢望。
鹿栩栩無法想象,魏無羨被丟入亂葬崗時該有多絕望。
她毅然決然飛身下去,她不在乎亂葬崗有多么可怕,也不在乎是不是有去無回,她只是想找到她的少年郎。
古戰場,遍地白骨,常年被戾氣所圍繞,可以稱為人間煉獄。
當鹿栩栩落地后,她的腳突然被什么東西拽了一下,差點被絆倒。
她抬起頭往旁邊一看,周邊黑暗恐怖,到處都是墳頭,鹿栩栩聽到無數聲音在凄涼吼著,一遍遍訴說著自己死前的痛苦。鹿栩栩的頭被吵得很痛,她使勁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用還未恢復的靈力化出一面脆弱的護盾,一步一步在亂葬崗內尋找起魏無羨來。
“阿羨。”鹿栩栩試探性的輕喊一聲,卻突然被身后呼嘯而來的鬼影重重一撞,直徑朝前跪去,就在雙膝要碰地的瞬間,她幸好的扶住了冰冷的石墻。
鹿栩栩顫抖著劇烈哆嗦的身體,艱難的站起身,扶著寒入骨髓的涼,步步前行。
“阿羨!”鹿栩栩繼續叫喊著,可附近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沒有人回答。
慢慢的,鹿栩栩周圍開始聚集起來很多的鬼影與怨氣,他們圍著鹿栩栩用陰森恐怖的聲音喊著鹿栩栩的名字,鹿栩栩從未見過如此景象,心里開始害怕恐懼起來。
“阿羨......”鹿栩栩的聲音開始帶著淺淺的哭腔,顫抖著呼喊著魏無羨,希望她的少年郎可以來保護她,“阿羨,你在哪啊......?”
鹿栩栩面前一充滿強烈怨氣的鬼影突然朝她沖過來,直接撞碎了鹿栩栩的護盾,鹿栩栩被撞倒在地,那鬼影的怨氣開始慢慢潛入鹿栩栩的腦海侵蝕她的意識。
“這靈力看似挺厲害,卻如此不堪一擊,這種人來這不是找死嗎。”
“別的不管,只要我們吞噬了她的靈力,說不定就可以離開這,嘿嘿嘿......”
那些怨氣圍在鹿栩栩身邊說道,鹿栩栩的靈力還未恢復,在這么多充滿怨氣的鬼影面前,這些靈力還不夠看,只能抵擋一些怨氣還微弱的邪祟。
“阿羨...”鹿栩栩被百鬼纏繞著,但她依舊努力提起精神向前方爬著,不顧身下碰到的白骨森森,她只有想找到魏無羨的心。
鹿栩栩的意識開始慢慢模糊,她痛苦的昏倒在地上,在閉上眼前一秒的視線內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鞋子,她輕聲喚道:“阿羨......”
魏無羨吹動笛子趕走了鹿栩栩身邊的
邪祟,快步走上前將鹿栩栩抱入懷中,理了理她凌亂的發絲,眼中是深深的眷戀之色。
他隱隱聽到有鹿栩栩的聲音喚自己,本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誰沒事會來亂葬崗,可他周圍的那些鬼物都朝一個方向聚集,那一刻,他狂奔過來。
他的姑娘不顧這是亂葬崗,而來到這里找他,得此良人,他已不負此生。他雖然心中甚是思念鹿栩栩,可他也不愿她陷入如此危險中。
他將笛子別于腰間,抱起鹿栩栩走入伏魔洞。
……
一直守于床邊的魏無羨見床上昏迷已久的人雙睫抖動,緩緩的張開了緊合的眸。
魏無羨低啞著聲說道:“栩栩,你醒了?”
耳邊熟悉的音色讓鹿栩栩全身忍不住一僵,緩緩的側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魏無羨,卻又不像魏無羨。
她記憶中的少年郎分明是一個神采飛揚、明俊逼人的少年,眼角眉梢盡是笑意,從來不肯好好走路。而這個人,周身籠罩著一股冷冽的陰郁之氣,俊美卻蒼白,笑意中盡是森然。
鹿栩栩沒有說話,緩緩地將眼神移向對方緊握住自己左手的那只有溫度的手上,心中滿溢的悲痛震得鹿栩栩的每根肋骨都在顫抖著,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心可以疼的這般劇烈,在看到魏無羨的這一刻,宛如天地徹底崩塌。
她的阿羨,在這里受了多少苦才會變成如此模樣,不再揚起曾經肆意的笑。
鹿栩栩起身猛然抱住魏無羨,眼眶源源不斷涌出著的淚水濕透了魏無羨的肩頭,鹿栩栩緊貼著魏無羨白皙的脖頸,用黯啞泛著顫抖的聲音喊道:“阿羨......”
伏于魏無羨肩頭的鹿栩栩一遍遍呢喃著魏無羨的名字,像是要將思念已久的人刻在心頭:“阿羨...阿羨......阿羨...”
魏無羨不說話只是伸出雙手將鹿栩栩抱緊,嘴唇抿緊痛苦的閉上眼,心臟好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掌緊攥浸于冰冷的霜雪間,任由那無法呼吸的疼痛漫溺全身。
魏無羨被溫晁打得再痛也未哭過,在亂葬崗受盡折磨也未哭過,可在見到哭得如此凄慘的鹿栩栩時,忍不住紅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卻不敢表現出自己的負面情緒,甚至連呼吸都是輕微微,怕驚擾到懷中難過失控的鹿栩栩。
“阿羨,對不起...”鹿栩栩抽抽噎噎說道,溫熱的淚不斷涌出,染濕長長的羽睫。
她后悔了。
后悔沒有早點離開煙陽,后悔沒有在魏無羨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陪在他身邊,所以,她才錯過了一切,錯過了幫助魏無羨的機會。
在她的心里,她的少年郎應該是永遠無憂無慮無悲無痛,恣意如少年的。
而不是,充滿仇恨,失去最初的心性。
亂葬崗里,群魔亂舞,鬼哭狼嚎,魏無羨的身心必然遭受了重大折磨。他活下來了,可是眼睛里在沒有當初明亮的色彩。
“傻瓜,你有什么對不起我的。”魏無羨輕柔摸了摸鹿栩栩的頭發,于人耳畔輕聲細語道。
鹿栩栩從來就沒有什么對不起他,反而是他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才是。但他的姑娘,所有的心思只是為了他,所有的傷也只是為了他。
鹿栩栩將臉埋進魏無羨肩窩,平復心情后,伸手輕輕拍著魏無羨的背脊,安慰說道:“阿羨,我來晚了,別怕。”
阿羨,別怕。
亂葬崗那么恐怖,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但是別怕,現在有我陪在你身邊,有什么我們都一起面對。
我見過你張揚肆意瀟灑不羈的模樣,卻沒有保護好它,真是遺憾。
所以阿羨,你別怕。
有我在。
“我不怕。”魏無羨輕聲回答道,眼中的溫柔快要蹦涌而出,嘴角勾出一絲難得釋懷的淺笑。
他算是知道了,他與鹿栩栩之間,是寧愿深深羈絆到死也不愿放棄對方。
如此,也好。
他以后一定會好好保護她。
鹿栩栩偷偷抹了一把臉上狼狽的淚痕,退出魏無羨的懷抱,拉著魏無羨轉了轉想要看他全身是否有傷。可魏無羨身上沒有任何的傷,她擔心道:“阿羨,你沒有金丹是怎么保護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金丹...”魏無羨有些詫異與慌張,這件事本就只有他與溫情溫寧知道,但鹿栩栩卻知道了,這讓他如何面對鹿栩栩。
“之前我沒有辦法來找你,只能讓夭夭帶著月鈴出來找你,可夭夭的能力有限,不能幫你...”鹿栩栩心情低落的垂下了頭,她是遺憾與悔恨的,如果她再早一點來找魏無羨,也許一切事情都還有轉機。
魏無羨用雙手捧起鹿栩栩的臉,指尖摩挲著鹿栩栩柔嫩的肌膚,雙眼帶著笑意說:“我知道栩栩已經盡力了,但沒事,我沒有了金丹還可以修其他道。”
鹿栩栩依戀著蹭了蹭魏無羨的手,那手間的溫度能讓她的心安定下來。魏無羨練劍形成的繭子微微摩擦著她的臉,這繭子讓鹿栩栩甚是遺憾,沒有金丹,魏無羨以后就再也不能練劍。
“其他道?”鹿栩栩疑惑問道。
“還記得我在云深不知處所說的怨氣可以為人所用嗎?”
鹿栩栩點點頭,她怎么可能不記得,那堂課可是將藍啟仁氣了個半死,給她的映像深刻。她詫異望著魏無羨周身陰郁之氣,難道...
“我這些時日研究了怨氣如何為我所用,借鑒藍氏的音律吹動笛子來控制怨氣及兇尸。”魏無羨直到鹿栩栩已經猜到了,便將腰間的陳情抽出放在鹿栩栩面前給她看。
鹿栩栩皺著眉頭,說:“阿羨,此道毀心性。”
“可如今我沒有其他路可以走。”魏無羨聽到鹿栩栩的話,以為是她不支持自己,看不起他如今修詭道,他臉色漠然說道,“你曾經說過,無論如何也會站在我這邊的。”
鹿栩栩眼眸微閃,回憶起曾經在云深不知處的那時。
——————
“如果我真的修它道,你怎么想?”
“你怎么可能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去修那種歪門邪道呢?”
“如果,你真的去修它道,我也會站在你身邊的。”
——————
對,無論魏無羨變成什么樣,她都會站在他身邊。她看的從來不是正邪兩道,她知道魏無羨為人正義善良,就算修其它道也會鋤強扶弱。
可此道非常,百門世家斷不會放過魏無羨。
“如果你修此道,便會被世家認定是歪門邪道,他們斷不會放過你的。我只是怕,會失去你。”鹿栩栩緊緊拽緊魏無羨的手,擔心道。這世間的人心太過冷漠,那些人肯定會找各種理由對付阿羨,她在的話,定能護阿羨無恙,可如今她的靈力會慢慢消散直至死亡,到那時,誰來護他。
魏無羨明白鹿栩栩所擔心的事,可如今局勢所迫,他必須修詭道去報仇。誰都不會放著好好的陽光大道,去走一條不歸路,可他沒法。
魏無羨眼神堅定望著鹿栩栩,說道:“栩栩,我不會有事的,信我。”
魏無羨的一句信我,足矣擊破鹿栩栩所有的心防,無奈在心中糾結了許久,只能點點頭。
她是相信魏無羨的,一直都信他,既然魏無羨已決定走這條路,她只能支持。但她發誓,只要有她在的一天,就一定會陪在魏無羨身邊護他安好。
“就算以后真的回不了頭了,我也要痛痛快快的,邀你與我比肩走,我會跟你一起走下去,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鹿栩栩的承諾仿佛是世間最珍貴的情話,撞在魏無羨心口微癢,這是他的姑娘給他的承諾,是一顆毫無保留的真心。
魏無羨忽然覺得這么多日的痛苦與絕望都無所謂了,因為就算他變成歪門邪道,他的姑娘也會毫不在意的永遠陪在他身邊。
這樣,已經夠了。
“阿羨,你在亂葬崗的這些日子......是怎么過來的......”鹿栩栩詢問著,但這句話一問出口她就后悔了,這樣問不就是在揭他傷疤嗎?她心里難道不清楚嗎,這亂葬崗不是誰都能承受的痛苦,更何況魏無羨當時沒有金丹。
魏無羨沉默著,想了想自己來亂葬崗后不愉快的經歷。
亂葬崗可怕的鬼物讓他恐懼,魏無羨似乎聽到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叫大師兄、魏嬰、魏無羨、魏公子等等。他睜開眼,四周都被黑氣籠罩,風不停地刮著,哀嚎聲響成一片。還有聲音詢問魏無羨是否想報仇,是否想留下,有聲音要求魏無羨留下來,兩種聲音交織,回蕩在耳邊的那些陰森森的話讓他頭昏腦漲。他將那把充滿怨氣的劍拔出來,那是在屠戮玄武時他拿過的那把劍。
他靠著堅強的毅力活了下來,開始修煉如何控制怨氣兇尸的術法。
那群兇物依舊糾纏著他,在躲避過程中,他找到了伏魔洞,兇物喜歡呆在陰暗的地方,伏魔洞里面有一些兇尸藏在里面。
面對晚上的危機,他必須拿下這個可能是唯一存在了一絲生機的伏魔洞。他用生命冒險,吸引兇物走出伏魔洞,又在等等兇險中躲避兇尸返回伏魔洞,然后封住伏魔洞口。在伏魔洞時也不敢休息,害怕兇尸在晚上撞進來,必須時刻提高警惕,精神在那時高度緊張下已然崩潰。
有金丹的人可以通過修煉來抵餓,可魏無羨沒有,躲過了晚上,可是躲不過肚子饑餓、饑渴。等到了第二天白天又出來食用一些不知名的野果,也可能連野果也沒找到,食用一些烏鴉等之內的動物,和一些不知名的水溝或水潭的水,水可能還帶著暗紅,混著血,泡著尸塊。
慢慢的,他在與兇尸搏斗的過程中逐漸學會了控制兇尸之法,才漸漸的在亂葬崗有了喘息的機會。
整整一個月,晝夜不分的修煉,只因來到亂葬崗后,他的內心早已一片漆黑。
黑夜本就一無所有,更無法給他安慰。
可唯獨鹿栩栩,是他心中最深處的柔軟。
每次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就會將依舊保護得很好的星鈴拿出來看一看,看到星鈴的魏無羨就會想起鹿栩栩,心里就會得到安慰,才有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他想,栩栩一定還在等他回去,所以,他不能就這么倒下。
“一切都過去了。”魏無羨淺笑著說道,好像真的已經釋懷了一樣。
可哪有那么容易釋懷。
他只是不想讓鹿栩栩擔心,不想分享如此痛苦的事給鹿栩栩,他不能讓這般充滿絕望的情緒傳給鹿栩栩。
鹿栩栩聽到這話后臉色一片煞白,她隱然已經懂得這句話背后的寓意。
在鹿栩栩的視線中,魏無羨望著她的眸色干凈如初,只是沒有了曾經的肆意瀟灑。
他不似從前。
可鹿栩栩,依舊愛他。
鹿栩栩將一切負面情緒全部按壓心底,揚起著燦爛的笑容,將魏無羨已經裂開的袖子拿在手中,說道:“阿羨,你的衣袖破裂了,我來幫你補補吧。”
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像這破裂的衣袖還可以補回來。
等江叔叔虞夫人回來后,蓮花塢還會像以前一樣,阿羨也會像從前一樣快樂。
只要有我在,定不會讓他人欺辱你。